又走了兩天，路上的人多起來。
起先是三三兩兩的商隊、揹著大包的採藥人，後來成了一條往同一個方向去的人流。艾恩跟著走，越走，那座白塔越大，大到最後，他得仰著頭才看得見塔尖。
塔尖那點光，白天也亮著，穩穩的，不晃。跟村口那盞快滅的燈，不是一回事。
城牆一圈一圈，牆根下排著長隊，人流在一道大門前匯進去。艾恩和小滿頭一次進這麼大的城，擠在隊伍裡，大氣不敢喘。
進了城，艾恩愣住了。
曙光村最熱鬧的時候是趕集，滿打滿算百來個人。這裡不是。中央一條大道，寬得能並排走十輛車，兩邊全是人：揹劍的、推車的、扛著怪物屍體來換錢的、蹲在牆角補裝備的。空氣裡有一道道光門，人從光裡走出來，又走進去，眨眼就不見。
「那是傳送門。」小滿抓著艾恩的袖子，聲音發顫，眼睛卻亮著。她沒見過這種東西。
一個揹著名冊的書記在門口喊，嗓子都啞了：新點印的往左手邊登記，中央大道通訓練場，北邊是聖光殿堂舊址。她瞟了艾恩手背一眼，見那道印還很淡，「新兵啊，」她說，「往左，別擋道。」
兩人往左，登了記。名冊上，艾恩的名字擠在密密麻麻一長列後頭，前頭多少個名字，他數不過來。書記蓋了個章，順口說：「活著就常回來蓋章。不回來的，我這兒就劃掉。」
艾恩摸了摸包裡那盞滅了的燈。
城中心廣場上立著一塊大石板，上頭刻著密密麻麻的字和日子，前頭圍了一圈人，不說話。
艾恩擠進去看。石板上是一排一排的日期，有的用紅漆描過。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，正踮著腳，用紅漆描下一個新日子。
「這是什麼。」小滿問旁邊的人。
「封印出現異動的日子。」那人頭也不回，「紅的是這個月預定的異動。神棄之地那道，每禮拜都會出現異動；最裡頭那隻，月底出來一次。」
艾恩看著那些紅日子，一個接一個，排到看不見。他這才真懂了哈洛德在祠堂說的話：太平是借來的。連王都這麼大、這麼亮的地方，也是靠一塊石板數著日子撐著。
描字的女人停了筆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她眼睛很累，可很利。「新來的？」她問。
艾恩點頭。
「別光看紅的。」她說，「紅的我們擋得住。你要怕，怕沒寫上去的那些。」她指了指石板最下面一塊空的地方，「上禮拜那道封印，該出現異動時卻毫無反應，三天後才裂開。晚，不是好事。」
她收了漆，擠出人群走了。艾恩站在石板前，半天沒動。
那天夜裡，兩人在城裡尋了個最便宜的通舖。城裡到處是燈，亮堂堂的，艾恩頭一回在天黑後不那麼抖。
可他睡不著。他把那盞從草原上撿回來的滅燈，擺在舖邊。燈是滅的，他卻覺得，得把它點回來。
小滿在旁邊翻了個身：「明天幹嘛。」
「找人。」艾恩看著天花板，「找能教我把這劍拿穩的人。」他頓了頓，「還有，問問這燈，怎麼點。」
窗外，白塔的光穩穩地亮著。石板上那個晚了三天的空格，像一根小刺，扎在這座亮堂堂的城底下，沒人拔得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