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曙光村,路就變長了。
艾恩這輩子沒走過這麼遠。過了村後那片熟田,草原一路鋪到看不見邊,風把草壓成一道一道的浪。走了半天,腳底起了泡,他悶著不吭聲,是小滿先看出他一瘸一瘸。
「停。」小滿把他按在一塊石頭上,脫了他的鞋,從採集包裡摸出一小盒藥膏,抹在泡上,又撕了塊布包好。「路也不會走,」她嘴上唸,手上很輕,「腳廢了誰揹我。」
藥膏涼涼的,是她自己熬的。艾恩看著她那個包:鐮刀、繩子、空罐、幾包草藥、一個小陶鍋,塞得鼓鼓的。他背上就一把鐵劍、兩件換洗、梅拉塞的乾糧餅。他忽然想,這一路要不是有她,他大概走不遠。
天黑得快。草原上沒有村子,兩人找了個背風的土坡,撿柴生火。
火一起來,艾恩才鬆了口氣。他沒說,可小滿看出來了:他一到天黑就繃著,眼睛老往火堆瞟。
「你怕黑。」小滿把陶鍋架上火,往裡頭下野菜和乾糧,說得很平常,不是笑他。
艾恩沒否認。
「我娘說,怕不丟人。」小滿攪著鍋,「丟人的是,怕了就把人丟下,自己跑。」
鍋咕嘟咕嘟響,香味漫出來。這是艾恩出村後第一頓熱的。他吃著吃著,眼眶有點熱,低著頭沒讓她看見。
後半夜,火快滅了。艾恩先聽見的:草被踩動的聲音,一下,兩下,繞著坡。
他一下子清醒,手已經在抖。黑地裡,幾對眼睛亮著綠光,貼著地,慢慢圍過來。是野狗,可不對,牠們的眼睛太亮,嘴邊淌著黑水。是沾了蝕霧的東西。
「小滿,」艾恩壓著聲音,把她推到背後,「別動。」
他拔劍。劍太沉,他握不穩,手還抖。第一隻撲上來,他劈了個空,被撞倒在地,那東西的牙就在他臉邊,一股腐味。
他想起雷恩教的:別砍,擋,找空。可真到這時候,什麼都忘了,只剩心跳和抖。
火堆那邊轟地竄起一片亮。小滿把她那罐火油整個潑進火裡,火苗暴起半人高,那些東西怕光,往後縮。
就那一瞬,艾恩爬起來,借著火光,這回他看清了:牠撲過來的方向、落地的空當。他沒去砍,橫劍一擋,順著牠的力道側身,劍鋒蹭過去。牠慘叫一聲,滾開了。
火撐著,兩個人背靠背,一個添火,一個擋。天快亮時,那些東西受不住光,退回草裡去了。
天亮。艾恩坐在滅了的火堆邊,手還在抖,可他沒跑。他護住了小滿。
「你剛剛,」小滿看著他,「沒跑。」
「腿軟,跑不動。」艾恩說。
小滿笑了一下,是這一路第一次。
往前走了一程,草叢裡有東西。是個人。一個冒險者,倒在那兒,身上的皮甲比艾恩的好得多,手背上有和他一樣的印,早就沒氣了,不知倒了多久。
艾恩蹲下去。那人懷裡攥著一盞小小的燈,已經滅了,燈油乾了。他想起村口那盞,想起阿丸。
他把那人拖到坡邊,用石頭壓了土,算是埋了。那盞滅了的燈,他猶豫了一下,收進了包裡。
「帶著它幹嘛。」小滿問。
艾恩說不清。他只是覺得,不能讓它就那麼扔在草裡。
兩人接著往前走。太陽升起來,草原盡頭,那座白塔比昨天清楚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