點過印,艾恩以為自己能護著村子了。他錯了三天。
這三天他過得像做夢。手背上那道印,一使勁就發淡光。雷恩塞給他一把真正的鐵劍,比村裡耍的木棍沉得多,握久了手腕發酸。他學得認真。他想,等練好了,霧再來,他就能站在村口把它擋回去。
第三天晚上,哈洛德把他叫到祠堂。
祠堂在村子最裡頭,平日鎖著。哈洛德點了盞油燈,光只夠照亮兩個人的臉。老村長讓他坐下,自己卻站著,站了半天才開口。
「艾恩,你以為這村子這幾年,是怎麼太平的?」
艾恩答不上來。他從小到大,曙光村是苦,可沒出過大事,霧逼近了又退、退了又逼近,總在田那頭,沒真的進過村。他以為那是運氣。
「不是運氣。」哈洛德說。
十年前,有個冒險者路過曙光村。那時霧比現在還凶,都漫到村口了,村裡人收拾東西準備逃。那人在村口停下,沒說幾句話,從背包裡取出一盞燈,點著,擱在村口的石墩上。第二天,霧退了,退到荒田那頭,就沒再進來過。
「他自稱阿丸。」哈洛德說,「留了燈就走了。走前說了句話我到現在記得:先把背包整理好。我當時沒懂。」
艾恩問,那盞燈呢。
「還在村口。」哈洛德說,「你天天從它旁邊過,沒注意過。它白天也點著,沒油,也不滅。」
艾恩愣住。村口是有個石墩,上頭一盞舊燈,蒙了灰,他從小看到大,只當是誰家不要的破爛。
「可它在耗。」哈洛德的聲音更低,「這一年,那火比從前小了一圈。霧一年近一步,就是因為它撐不住了。」
祠堂的門開了,雷恩走進來,缺指的左手撐著門框。
「蝕霧只是最外圈。」雷恩說,「往裡走,是災厄,是封印,是連神都壓不住的東西。這些,村子裡沒人懂,也沒人擋得了。」他看著艾恩,「想真的護住這村子,你得往王都去。那裡有真本事,有還撐著的人。你在這兒守著一盞快滅的燈,守不了多久。」
艾恩爭了一句:「那我守著燈,添油、換芯,總行吧?」
「這燈不吃油。」雷恩說,「它吃的是別的東西,你添不進去。」
艾恩沉默了很久。他沒去想什麼大道理,腦子裡只有老木。前天夜裡,老木的聲音在霧裡越來越輕,最後沒了,他站在牆外頭,一步都沒能邁進去。他不想再站在牆外頭了。要護住人,他得有能邁進去的本事。這村子給不了他,王都能。他點了點頭。
出村是第二天一早。
天沒亮,梅拉就起來了。艾恩穿上雷恩給的舊皮甲,回頭看見梅拉坐在灶台邊的矮凳上,就著火光替他縫行囊的帶子。那行囊原本的帶子磨薄了,她拆了自己一件舊衣裳,剪成布條,一針一針縫上去。她沒說話。從艾恩爹娘沒回來那年起,梅拉就話少。縫完,她把行囊塞給他,往裡頭又塞了兩個乾糧餅,仍舊沒說話,只在他肩上按了一下。
村口,那盞燈果然點著。艾恩這回仔細看了:火苗真的比記憶裡小。他站了一會兒,那火像被什麼牽了一下,輕輕晃了晃。白天也晃。
「我娘讓我跟著你。」
艾恩回頭。小滿背著個大採集包站在那兒,包上掛著鐮刀、繩子、幾個空罐子,都是採料、製藥的傢伙。她點印那天在霧裡抖得走不動,這會兒眼神倒定了。「她說你認路。」小滿說,「我採料、做吃的。你護著我,我養著你,這帳劃算。」
艾恩沒推辭。他點點頭,兩個人往村外走。
走到晌午,路上遇著一支往王都去的商隊。趕車的老闆是熟面孔,認得曙光村的人,讓他們搭了段車。車上東西堆得滿,人擠人。有個押貨的漢子跟同伴閒聊,艾恩聽見一句:「聽說王都那邊又不太平了,有一道封印好像出現了裂隙。」沒人接話,車照樣往前顛。
傍晚,路轉過一道坡。艾恩第一次看見王都。
天邊立著一座白塔,很高,高過他見過的所有東西,塔尖上有光,隔這麼遠都看得見。塔底下鋪開一大片城,城牆一圈一圈,把光圈在裡頭。那光跟村口那盞快滅的燈不一樣:它亮,它穩,它離得很遠。
小滿在他旁邊看直了眼。
艾恩回過頭,最後看了一眼來路。曙光村早看不見了,只有那個方向的天,還壓著一點灰。是霧。他摸了摸手背上的印,轉回身,往那座白塔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