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· 蝕霧與點印

第 02 章 走一趟霧

點印在第二天晌午。

規矩是老規矩:想點印的人,一個一個進霧,走到霧心那盞燈那兒,用燈點著自己的印胚,再走回來。走回來的,就是冒險者;走不回來的,霧替他收著。沒有第二次。

這批點印的有五個,艾恩排在最後。前頭四個裡他只認得小滿。昨夜他去霧邊時,小滿在井邊替回來的人擰衣裳,一整夜沒合眼;這會兒她站在隊伍裡,臉色比霧還白。

雷恩在霧牆前等他們。他是村裡的戰士導師,一把年紀,左手缺了兩根指頭。輪到艾恩,他從懷裡摸出一枚舊印胚,塞進艾恩手心。印胚是溫的,被誰的體溫焐過。

「進去,」雷恩說,「走到燈那兒,點著,再走回來。就這麼簡單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別回頭找路,霧裡看不見來路的。你只能往前走到燈那兒,繞著燈再往前,燈的另一頭就是出口。」

艾恩捏著那枚印胚,點點頭。他張了張嘴,想問要是聽見有人喊該怎麼辦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
他邁進了霧。

三步。走到第三步回頭,雷恩已經不見了。霧從裡頭看是白的,白得沒有邊,沒有上下,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。他伸手,指尖在白裡化開,連自己的手都看不真切。

聲音也沒了。他喊了一聲,聲音出去就被吃掉,像掉進棉花。他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重得嚇人。

火把在這裡點不著。艾恩試了兩回,火摺子擦出的火苗一進霧就滅。他只能摸黑走。

眼睛沒用,他就用腳。田埂是硬的,兩邊的地是鬆的,這點差別他這輩子走了一萬遍。他低著頭,其實低不低都一樣看不見,用腳底一寸一寸地探:硬的地方往前,鬆的地方偏開。手還在抖,抖得印胚差點掉,他索性把印胚咬在嘴裡,騰出兩隻手。

走著走著,霧裡開始有聲音。先是很輕的,像有人在他耳邊哈氣。然後那哈氣變成了話。

「艾恩。」

艾恩停住。那聲音他認得,是他娘的。十幾年沒聽過了,可他一下就認出來。

「艾恩,往這邊。」娘在左邊喊,「這邊近。」

他咬著印胚,沒動。腳底下,左邊是鬆的。娘讓他往左,左邊卻是虛地,一腳踩下去不知道是什麼。他想起雷恩的話:別回頭找路。娘還在喊,聲音越來越像,連她咳嗽的樣子都對。艾恩順著硬地往前,那聲音在他身後拖長,慢慢散了。

然後他踢到一個人。

那人縮在地上,抖得很兇。艾恩蹲下去摸,摸到一條辮子。是小滿。

「小滿。」他把印胚從嘴裡拿下來,壓低聲音,「是我,艾恩。」

小滿抓住他的手腕,指甲掐進肉裡。她說不出話,只是抖,喉嚨裡發出很細的聲音。她比艾恩早進來,卻走岔了,這會兒連方向都找不著。

艾恩心裡飛快地算。他離燈應該不遠了,順著硬地再走一陣就到。可帶著一個癱在地上、走不動的人,這帳就難算了。時間有限,霧不等人。他自己走,穩穩能過;拖著小滿,可能兩個人一起困在裡頭,變成井邊那句「沒回來」。

他想起昨夜小滿擰衣裳擰到天亮的樣子。

「跟著我腳走。」艾恩說。

他把印胚重新咬回嘴裡,一隻手攥住小滿,一隻手在地上探。硬地,往前;鬆地,偏開。小滿跟在後頭,起先每步都拖,後來慢慢學著把腳踩在他踩過的地方。

不知走了多久,前面亮了。一點光,很小,在白霧裡浮著。走近了才看清:石台上一盞舊燈,燈罩缺了個角,火苗卻穩穩地燒著。這麼大一片霧,這麼濕,它就是不滅。燈底下壓著一塊石頭,石面上有個淺淺的印槽,形狀跟他咬在嘴裡的印胚一模一樣。

艾恩把印胚拿下來。他的手還在抖。他先接過小滿的印胚,湊到燈上引了火,嵌進石槽。石頭亮了一下,小滿手背上浮起一道很淡的紋。她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,眼淚才掉下來。然後艾恩才點自己的。

繞過燈,另一頭果然有路。硬地一直往前,通向一片越來越淡的白。走著走著,白散了,光回來了,聲音也回來了:先是風,然後是人聲。

雷恩站在霧牆外,一見他們倆出來,快步迎上。他抓過艾恩的手,看那道新印,又看小滿的,沉默了一會兒。「過了。」他說,「勉強。」

哈洛德也在。老村長沒像旁人那樣鬆一口氣。他看著兩個剛從霧裡出來的年輕人,又抬眼望向霧的更深處,望了很久,眉頭一直沒鬆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