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銅鑼就響了。
艾恩是被那聲音從草席上拽起來的。梅拉家的柴房漏風,他蓋著一件補過三回的舊袍,睡得淺。銅鑼一下一下地敲,又急又亂,不是報時的敲法。他坐起來,草屑黏在臉上,推開門,外頭天色是那種化不開的灰。
村口已經聚了人。
火把插在泥地上,風一吹就歪。艾恩擠進去,看見四個人癱在地上,渾身濕透。曙光村已經半個月沒下雨了,他們身上那層水是霧氣凝的,摸上去冰。有個女人抱著其中一個直哭,那人眼睛睜著,卻沒在看任何地方,你在他面前晃手,他也不眨。
艾恩旁邊,一個婦人在數人頭。她從左數到右,一、二、三、四,數到第四個就沒了。她又從頭數一遍。田裡出去六個,回來四個。
井台那邊,小滿正忙著。她是梅拉的女兒,跟艾恩在同一個屋簷下長大。這會兒她打了一桶又一桶溫水,替回來的人擦身、換衣裳,辮子散了也顧不上撩。有個回來的人牙關打顫,她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裹在他身上。
哈洛德來的時候,人群讓開一條路。
村長老了,背有點駝,可他一開口,亂糟糟的村口就靜了。他沒問是誰的錯,沒喊天要塌,只把人分成兩撥:一撥燒熱水、找乾衣裳、把人抬進屋;另一撥拿火把,跟他去霧邊,看還能不能把剩下兩個找回來。
分到最後,他的目光落在艾恩身上。
「艾恩,」他說,「那片荒田,你熟。」
艾恩熟。那片田的每條埂他都走過,小時候在那兒撿麥穗、掏田鼠、追野狗,閉著眼都知道哪塊地窪、哪道埂塌了半邊。全村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認得那片田的人。他應了一聲,喉嚨發乾。
霧就在村外。
走到最外那道矮牆,艾恩就看見它了。霧不像霧。真正的霧會流、會散、會被風推著走,這東西不流。它像一堵牆,齊齊立在荒田那頭,白得發灰,邊緣清清楚楚:一步之內是田,一步之外,什麼都沒有。田埂伸進去,走三尺就被吃掉,看不見了。
離得越近,聲音越少。蟲不叫了,風也像被那堵白牆擋在外頭。艾恩手裡的火把燒著,火苗卻直挺挺的,一點都不晃。
他的手開始抖。
不是冷。他攥緊火把,指節都白了,那抖還是從骨頭裡透出來,壓不住。他認得這個抖。每回天黑透了、屋裡沒點燈,這個抖就會來。
他小時候,爹娘也是這樣進去的。
那年的霧也漫到田邊。爹說進去看一眼就回來,霧退得快,耽誤不了播種;娘不放心,跟著去了。村裡人在牆這頭等,火把燒完一輪又一輪,霧退了,田還在,人沒回來。誰都沒說是死了,只說「沒回來」。這三個字艾恩聽了十幾年。沒回來,好像哪天還會回來似的。
「有人!」前頭有人喊。
艾恩回過神。霧裡確實有聲音,忽遠忽近,像隔著好幾層棉被傳出來。他側耳聽,聽出那是老木的嗓子。老木是村裡的木匠,前天還幫梅拉修過門框,手上有道舊疤。
霧裡的喊聲斷斷續續,一個「救」字剛出口就被吞掉。眾人往前湊,火把舉高,可誰都不敢真的邁過那道白牆。牆裡頭是什麼,沒人知道,進去的人沒一個回來說過。
艾恩站在最前面。他離那堵白最近,老木的聲音就從他正對面傳來。他往前邁了半步。霧氣涼上他的臉,貼著皮膚,像有人用濕手摸了他一把。他的手抖得更兇,火把差點脫手。
半步,就半步。他停在那裡,一隻腳在田裡,一隻腳懸著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老木還在喊。他知道再不進去,那聲音也會變成「沒回來」。可他的腿像釘在了地上。他恨這個抖。
哈洛德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背後。老村長沒催他,也沒罵他縮。他看著那堵白牆,看了很久,才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只有艾恩一個人聽得見。
「艾恩,你怕。」他說,「我知道。你爹娘那年,我也在這牆外頭站著。」
艾恩沒回頭。
「這村子護不住你了。」哈洛德說,「霧一年比一年近。今天是荒田,明年就到村口。你在牆外頭站著,救不了老木,也救不了自己。」他頓了頓,「明天你去點印。走一趟霧,走到裡頭那盞燈那兒,再走回來。撐過來,你就是冒險者,能拿起真正護得住人的東西。撐不過,」老村長沒把話說完。
霧那頭,老木的聲音越來越輕,最後聽不見了。
艾恩盯著那片白,一動不動。火把在他手裡燒了很久,火苗始終直挺挺的,一次都沒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