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通舖時,艾恩背上的衣服已經黏住了傷口。
小滿拿剪子一點點剪開焦布。每扯一下,艾恩的肩就繃一下,手也跟著抖。屋裡的燈只剩半盞,床底和牆角都暗著,他盯著那幾處黑,額上全是冷汗。
「衝得很快嘛。」小滿說。
艾恩趴在床板上,沒敢回嘴。
「下次再這麼衝,我先把你的腿打斷,省得別人動手。」
她嘴上狠,擦藥時卻慢得很。燒傷比衣服底下看著更深,她的手原本很穩,抹到傷口邊緣時,指尖忽然顫了一下。
艾恩裝作沒看見,伸手去拿包裡那塊青焰晶石。晶石在窟裡還燙,這會兒只剩一點暖。他剛把它放到床頭,旁邊那盞熄滅的小燈忽然響了一聲。
很輕,像燈芯吸進了一口氣。
晶石一下冷了。
灰金色的光從燈芯上冒出來,只有針尖大,照亮了兩人挨在一起的手。小滿停住。艾恩也沒動。那點光撐了不到一息,縮回燈芯裡,像從沒亮過。
「你看見了?」艾恩問。
「我又沒瞎。」小滿把晶石用布包了三層,塞進自己的採集包,「從現在起,這東西歸我管。」
第二天一早,有人敲通舖的門。
昨日那名女劍客靠在門框上,左臂纏著新繃帶,手裡拋著一只錢袋。她把錢袋扔給艾恩,又遞來一塊刻著王都徽記的木牌。
「副本分成,還有神棄之地調查隊的候補推薦。」她說,「我叫琳娜。省得下回你還在心裡喊我隊長。」
艾恩看著木牌:「你不是說我差得遠?」
「所以只是候補。」琳娜往他背後看了一眼,「我薦的是你的眼睛,不是你的劍。走不走?」
小滿替艾恩把包背上,先答了:「走。他都差點把背烤熟了,總得換點值錢的。」
招募處設在城西的舊軍營。院裡排了三十多人,第一關測力,第二關測速度,第三關看劍術和手背上的印紋。
艾恩從第一關難看到第三關。
測力石只亮了一道。折返跑落在最後幾名。輪到木劍,他三招裡有兩招被考官挑開,剩下一招砍中了木樁,還差點震脫手。
旁邊有人認出琳娜手裡的推薦牌,小聲問:「就這個?」
琳娜抱著劍,像沒聽見。
最後是印紋。評測官讓艾恩把手按上石板,等了半天,板上連一道光都沒有。他翻過艾恩的手看了看,又試一次,結果仍是一片空白。
「力量低,速度低,印紋無效。」評測官把名冊往回一推,「不收。」
「他在幽火窟提前看出了蒼焰王四次吐火。」琳娜說。
「那就去當斥候。」評測官並不刻薄,只是很累,「我們要進的是封印地。淡印都撐不住,更別說無效。」
他抬手叫下一個人。艾恩正要退開,懷裡那塊青焰晶石忽然一冷。
桌後的封印盤亮了。
那東西本來只用來驗證候補能不能承受封印壓力,平時亮一圈就停。此刻第一圈亮完,第二圈跟著倒轉,接著是第三圈。石盤發出細碎的喀聲,地上的刻紋也一段一段亮起,朝排隊的人腳下爬去。
評測官臉色變了:「都退開!」
院子亂了。有人去拔盤底的晶釘,有人用水潑,亮紋卻越轉越快。
艾恩站在原地。
他眼前的東西變得很怪。石盤還是石盤,可那些刻紋像被拆成了幾百條細線。每條線都在往該去的地方走,只有一條拐錯了彎,硬生生接進另一圈。它每繞一次,艾恩的太陽穴就像被針扎一下,手抖得連指頭都併不攏。
「那裡。」他指向石盤右下角。
沒人聽見。
最外圈猛地亮白,盤面裂開一道細縫。艾恩撲到桌前,把拇指按在那條錯接的刻紋上。
燙意穿過指骨。他聽見許多聲音擠進耳朵,火王的吼聲、霧裡的呼喚、燈芯那一聲輕響,全混在一起。艾恩咬住牙,沒有鬆手。
逆轉的光停了。
一圈,兩圈,三圈,依次熄下去。院裡安靜得只剩眾人的喘氣聲。艾恩收回手,石盤中央卻留下一道灰金色的紋,形狀像一盞倒過來的燈。
剛才問「就這個」的人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測試牌,沒再出聲。
評測官盯著石盤,又看看名冊上的三個低分,半晌才說:「測具故障,結果作廢。」
「故障也得照規矩記。」琳娜把推薦牌按在桌上,「三十多雙眼睛看著。是他讓它停的。」
兩人僵了一會兒。評測官最後從抽屜底下取出一塊灰牌,在上面蓋了個從沒用過似的印。
「特殊觀察候補。」他說,「只准旁聽和隨隊,不准進封印核心。出了事,推薦人一起擔責。」
琳娜拿起灰牌,塞進艾恩手裡:「聽見了?我的命也押上了。別亂來。」
艾恩還沒答,院門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米菈拿著一張封印盤拓印走進來。她沒理評測官,也沒看琳娜,直接抓起艾恩的手,將那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印紋翻到光下。
「他是零分。」評測官先說。
米菈看了他一眼。
「不是零。」她把拓印攤在桌上,灰金燈紋正印在紙中央,「是這塊東西,根本不知道該把他算在哪裡。」
艾恩懷裡,那盞熄滅的小燈亮了一瞬。
這一次,米菈也看見了。